阿大的閱讀筆記

很久很久以前便開始一點一點的去寫我的閱讀筆記,說來,是緣自一個有趣的原由. 我是為我將來的孩子予望寫的(在數年前還煞有介事的寫了一篇小小說,名為<我兒予望>) 還真是個傻瓜的人吧,我希望為他準備50本他成長時要看的書,也就因此有了這本筆記了

Sunday, May 14, 2006

我兒予望 阿大 20-aug-03

在這樣明淨的早晨,我醒來了。

我張開眼睛,並非被什麼吵醒,只是因飽睡而自然的,從黑暗中靜靜醒來。我猶如一個飄流在海面被沖上沙灘的生還者,躺在濡濕的細沙上,雙腿仍被海浪一個接一個的拍擊著,安靜的等待著,某個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的時刻。

眨了眨眼睛,意識漸漸的從朦朧間恢復過來。在確定無法再次沉睡以後,我起來,穿白色的病人袍,套上拖鞋,步出房間。

我以手舀起一小勺清水,沾在髮上,束馬尾辮。看著鏡裡的自己,手指俐落地滑動在烏黑的長髮上,套上橡筋圈。然後,我端詳著自己年輕的臉,把雙手按在温暖的臉頰上,憬然有悟的,想起了什麼。淚便靜靜的淌下來。

那是夢吧,是謊言,我心裡暗忖。

但,我委實不能忘記予望的小手,即使在冬天,他的手還是暖暖和和的,柔軟,細小。予望已是個五歲的孩子,秋天便唸小學。小人兒瘦瘦矮矮的,一頭幼直髮快蓋過耳垂,又得修剪了。我摸摸他柔順的頭髮,碰上了他看似懵懂的目光,兩人也就眉開眼笑。

走快點吧,你不是要吃大家樂的牛扒腸早餐。我今天要吃雞扒蛋才對,他邊説邊甩了一下肩上的紅包小書包。等一下在大球場接你吧。是聖彼得大球場呀,予望瞪著他的大眼睛,緊張的澄清。好好好,是聖彼得幼稚園的聖彼得大球場對不對?我笑得合不攏嘴。

送了予望到幼稚園後,我獨自步入超級市場,那種像菜市場似的超市。我的眼睛迅速的掃過標上黃色印花的減價項目,也就決定好晚上的菜色。兩個人的晚餐用不著過於花巧的,我想。步進收銀處前,我方才記起予望的明治巧克力,慌忙轉身抓起一筒,放進購物籃,走向人龍的未端。

師……太太,你掉東西了。

登時,我的五官神經一併躍動起來,瞥了一眼在我背後的少年。他那個突兀但字正腔圓的師字與及那吞了下肚皮卻引人深思的奶字,足以今我無名火起。少年好像也立時了解到自己的冒犯,只好呆著,一臉窘態。基於教養,我只得收歛起原要發作的戾氣,小聲的道謝,裝作若無其事的撿起掉在地上的紙包牛奶。

在回家的路上,一面走在通往屋苑的,白色的有蓋通道,我一面不住的細想剛才的片段,也頓覺不無道理。我停下來,看一看沉重的膠袋遺留在我指頭的紅印,換一下手,摸一摸生了幾根白髮的頭顱。是的,巳是三十七歲的女人啦,也就是不折不扣的師奶,想到這兒,我不禁失笑。不過呢,回想起來這幾年日子過得真快,就像是一下子的光境。生下予望後,上衣越穿越寬,予望父親北上工幹的日子也就越來越長。不是每隔一段日子找到留在飯桌上的家用,或是順道帶回來換洗的衣物,我也許會真的懷疑予望是樓下教會所提及的,那種由聖靈感孕而生的孩子。

但,我相信,予望確是個屬於光明的孩子。

有時候,我總是想,予望是否站在光明處的最未端,向處於黑暗邊緣的我伸以援手,暖我,照亮我,給我微微的希望,使我重重的孤寂隨濃霧徐徐散開。

午後,我抓緊手中的那筒明治巧克力,下樓接予望回家。我站在聖彼得大球場,緊緊的盯住校門,想像予望接過那筒巧克力時天真的笑靨。要是我問他一下,他便會小心奕奕的,從紙筒中滾出一顆糖果,放進我的口中。

陽光照在球場上,白花花的一片。我看著一個個撲向父母懷中的孩子,只是感到一陣暈眩。是不是烈日的原故呢,我想。

那是夢吧,是謊言,我心裡暗忖。

但為什麼呢?為什麼我們不可以依靠著一個美好的夢,一個美好的謊言而存活呢?如果夢是分隔現實與虛疑的界限,那我又是否處身在另一個我的夢當中?若這個夢結束了,又能否回到那個夢的開端?我不能確定,我哭。看著手腕上的長長的血痕,湧出一個紅色的海洋,我只記起活著時殘留的温熱,我只記起予望的小手……

Thursday, February 02, 2006

艾基: 田野-以閃向天空的光芒



艾基(Gennady Aygi)1934年生於楚瓦士自治共和國南部的一個村子裡,並在那兒長大。那是個遠離中心的地方,離莫斯科和彼得堡各五百里。他的母語是楚瓦士語。

作為高爾基文學院的學生,艾基和當時因諾貝爾獎而受到圍攻的帕斯捷爾納克成為鄰居,繼而成為忘年之交。是帕斯捷爾納克鼓勵艾基改用俄文寫作的。艾基因此被逐出高爾基文學院,在莫斯科漂泊,沒有工作證也沒有錢,有時甚至在火車站過夜。其寫作也處於地下狀態,直到八十年代未期他在俄國幾乎還默默無聞。

愛是艾基詩歌的一大主題,包括對人類之愛,對上帝之愛。

閱讀艾基的詩歌可能是一種歷險。他的詩歌有其特殊的密碼,包括修辭,句法,分行,間隔,標點符號等。讀者解開密碼,才能真正進入他的詩歌。對於很多俄文讀者來說,艾基的詩太神秘,過於忽視俄國詩歌的正常模式 ; 這也讓不少西方讀者怠到陌生,似乎與歐洲大陸的現代詩歌相距甚遠。

這是由於他有意打破俄國詩歌傳統的語言鏈及伴隨的強大韻律系統。艾基創造了一種「隱微寫作」,這種釡底抽薪式的語言顛覆,足以動搖那貌似堅固的官方話語的大厦。

和他前輩曼爾施塔姆和帕斯捷爾納克不同,艾基的策略是改變句法結構,用短語的並置來代替意象性的鋪陳,重新處理標點符號,這從根本上顛覆了傳統的俄國詩歌體系。他完全放棄韻律,顛倒詞的正常順序,用介詞短語代替意象,改變標點符號的習慣用法,用大寫、斜體字、空行、括弧,分號創造新的空間。有時他用連字號創造新詞 ─ 遠離卯歐語系而更具有共性的語匯。
皮特. 佛朗斯認為,艾基的詩歌,讓人想到楚瓦士異教的咒語。艾基的「詞彙表」是有限的,但他不闡釋不限定,讓它們處於在類似睡眠與夢境關係中呈現意義的「痕跡」。

艾基的詩歌也許更接近睡眠。

  • 艾基的沉默:
    我從前沉默過,那是一個青年人對世界的恐慌,後來我對沉默這個現象進行了反思,於是便出現了對沉默不同的想像,不同的接受方式,可以說是出現了一種對沉默的認可。同時也是一種渴望。…自然本身說到底就是沉默的,喧囂和噪音最後還得歸於沉默 ; 喧囂打擾了事物的本質,而沉默之中的人才可以跟自己交談,才能思考自身的存在、世界以及創造的意義。

  • 沉默是對生死和孤獨的認可:
    生命是隨著對生與死的思考以及最終認可死亡而展開的,誰同意生命,誰就同意死亡,而誰想達到這種境界,誰得就先沉默。從這種意義上講,沉默當然也是孤獨。詞的沉默發自上帝的沉默。

  • 我們看不見沉默:
    我們看不見沉默因為我們太虛弱,太膽怯,太沒有能力接受孤獨。…每個人都得那麼一小份沉默和孤獨,以便瞭解自己和面對世界。我們只是從創作的意義上來講孤獨的,因為這時意味著跟神對話。我們得用意志力和感恩的心情來忍受孤獨和沉默,並教會別人這樣做,這是一個詩人的職責。

  • 韻律總是束縛思想、與自由相悖
    我從來不用(韻)。一種專制的意識形態總是要求制度化、類同化,讓每個詞都穿上堅硬的裝甲 ; 它要的是沒有生氣的詞和人,但詩人的內心是自由的,他表達的人和物得是活的。從另一方面來講,用韻就像下象棋,儘管棋路千變萬化,但它總是疽個極點的,到了極點就只有重複。詩的節奏和韻律發自一首詩內在結構的需求,只有在必需時,這些外在形式的東西才能變成某種意義上的反叛。但一般來講,韻律總是束縛思想、與自由相悖的。

  • 寫作與生活: 人得學會跟別人生活在一起韻律,彼此瞭解對方的不幸和憂愁,人得與大自然生活在一起。 一棵樹受難我們也受難。總之,人得過他的生活,並給予他的生活一定的意義。生活決不是後現代主義者所理解的那樣短促和片面,生活是天長地久的。從這種意義上來講,寫作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一種必需

  • 討論詩作:
    <臨近森林>
    <房子─在世界的小樹林中>
    <夢 : 為煤油排隊>
    <雪>


帕斯捷爾納克: 熱情, 那灰髮證人站門口

帕斯捷爾納克(Boris Pasternak)是俄國重要的詩人。 在1958年10月, 瑞典文學院把諾貝爾文學獎授受給帕斯捷爾納克, 以表彰他「在現代抒情詩和偉大的俄羅斯敍事文學領域取得的重大成就」。

城市和作家的關係

城市和作家的關係特殊, 往往互為因果。一個城市孕育了一個作家, 而一個作家反過來強化了個城市的性格。帕斯捷爾納克與孕育他的莫斯科, 大概有著這種特殊關係。曼德爾施塔姆的妻子娜杰日達說過 : 莫斯科在帕斯捷爾納克出生以前就屬於他。

生平

帕斯捷爾納克生於1890年1 月29日, 於1960年5月30日與世長辭。帕斯捷爾納克為他的生日驕傲, 因那是普希金的忌日。他出生於一個猶太人的家庭, 父親列昂尼德是個畫家, 後來是美術學院的教授。母親羅扎利婭是個鋼琴家, 婚後為了家庭放棄了自己的專業。

鮑里斯最初的興趣是植物學, 他也曾在老師的指導下學作曲彈綱琴, 他的琴藝受到斯克里亞賓這位在他年少時已對他寄於厚望的大師所讚揚, 但鮑里斯卻認為自己缺少「絕對的辦音力」。1905年到了柏林後, 鮑里斯的興趣轉向哲學。他是新康德主義的信徒, 1912年, 他抵達馬堡, 跟隨德國馬堡大學的哲學教授柯亨學習。但馬堡也是鮑里斯一生的轉折點, 儘管他受到柯亨教授的賞識, 鼓勵他在馬堡讀博士, 他卻由於失戀, 從哲學轉向詩歌。

「熱情, 那灰髮人站在門口」就是出自帕斯捷爾納克<馬堡>中的詩句。

1913年, 鮑里斯參加了一個名叫抒情詩的象徵主義詩歌小組。1914年初, 他出版了第一本詩集<雲中雙子星座>。他後來離開了抒情詩小組, 成立了未來派的一個分支「離心機」。1917年夏天, 他完成了第三本詩集<生活, 我的姊妹>, 但這本詩集直至1922年才出版, 為他贏得巨大聲譽, 得到阿赫瑪托娃, 馬雅可夫斯基和曼德爾施塔姆的高度評價。曼德爾施塔姆認為他: 不是發明家和法師, 而是一種新模式, 一種使語言成熟並獲得活力的新俄國詩歌結構的創始人。1923年, 他出版了關於十月革命的<主題與變奏>。

未來主義
是1905年革命後出現的許多先鋒流派之一, 其主要的代表人物是馬雅可夫斯基。未來主義提出相當極端的口號: 把普希金, 陀斯妥耶夫斯基和托爾斯泰從現代性的船上扔出去。

茨維塔耶娃
鮑里斯讀了她的長詩<終結之詩>後深受感動, 他後來與茨維塔耶娃陷於一種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之中。1939年, 在流亡多年以後, 茨維塔耶娃帶著兒子返回祖國與家人團聚, 沒想到不久之後, 她的丈夫和女兒卻在大清洗中被捕失蹤了, 鮑里斯曾設法幫助她, 1941年, 茨維塔耶娃上吊自殺, 他非常內疚, 責怪自己沒有竭盡全力幫助她。

鮑里斯一直把茨維塔耶娃置於最高處, 他認為, 她一開始就是個成形的詩人。在一個虛假的年代她有著自己的聲音 ─人性的, 古典的。她是一個有著男人靈魂的女人。她與日常生活的鬥爭給予她力量。她力爭並達到一種完美的透明。與他讚賞其樸素與抒情性的阿赫瑪托娃相比, 她更偉大。她的死是鮑里斯一生中巨大的悲痛之一。

里爾克
1926年4月至年底里爾克去逝以前, 里爾克, 帕斯捷爾納克和茨維塔耶娃之間有一段非同尋常的通信史, 共留下五十餘封書簡。直至臨終前他一直珍藏著鮑里斯的信箋。在得到里爾克的死訊以後, 鮑里斯寫了一本自傳體的書<安全證書>獻給里爾克。

季娜依達
1930年, 季娜依達已是兩子之母, 但鮑里斯不顧一切的瘋狂追求她, 他為她寫了很多情詩, 收入詩集<再次誕生>中。1934年, 他和季娜依達結婚, 她亦一直陪伴鮑里斯到他生命的終點。

奧爾嘉. 伊温斯卡亞
多年以來, 她一直是鮑里斯的崇拜者。她父親也是位詩人, 鮑里斯也跟她的父母相識。他們的年齡相差22歲。奧爾嘉是鮑里斯晚期情詩的主要源泉, 並在很多方面成為<日瓦戈醫生>的女主角拉拉的原型。鮑里斯願意離棄他的妻子, 奧爾嘉也接受了這一現實。1956年她也搬到作家村彼列捷爾金諾, 在鮑里斯家附近租了個小別墅。她常和鮑里斯在一起, 幫她處理日常事務。

<日瓦戈醫生>
這是鮑里斯晚年重要的著作, 在西方特別是美國引起巨大的迴響。1957年11月,
<日瓦戈醫生>意大利文版在米蘭問世, 接著又出版俄文版, 並被譯成二十多種文字, 在短時間內遍及全世界。

里爾克: 我認出風暴而激動如大海

1875年12月4日,勒內. 瑪利亞. 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出生於布拉格。
里爾克在文學起步時很平庸,且是個名利之徒。他到處投稿,向過路作家毛遂自薦,在一個權威前抬出另一個權威,並懂得如何與出版商討價還價。很多年,里爾克都生活在相悖的兩極 : 他嚮往人群渴望交流,但又獨來獨往,保持自身的孤獨狀態。在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的四度春秋中,他在歐洲近五十個地方居住或逗留,他四海為家,在莊園、別墅和城堡寄人籬下,接受富人的施捨。

1897年5月初,里爾克結識了莎洛美,她比里爾克大十四歲。(尼采曾向她示愛,但被她拒絕了。除了尼采的母親和姐妹,莎洛美無疑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而她也是弗洛依德的好友)里爾克一見莎洛美就一墜入情網,與她的關係從頂禮膜拜轉為相敬如賓,友誼持續了一生。里爾克的詩作也受到她的影響,他從風景對象氣候動植物的感知轉變到到身體上的需求。

在1926年12月29日,里爾克安靜地死去。

里爾克的一生中寫了2500首詩,他的寫作高峯期無疑是巴黎時期,特別是從1902到1907年這五年的時間。北島認為,他的詩凝重蒼涼,強化了德文那冷與硬的特點,一般來說,這樣的詩是排斥青年讀者的,只有經歷磨難的人才准許進入。而帕斯捷爾納克也非常推崇里爾克,把他的詩譯成俄文。

要理解里爾克,非得把他置於一個大背景才行。他從早期的浪漫主義向中後期的象徵主義的過渡,正好反映了現代性與基督教的複雜關係。

莎洛美也曾一針見血地指出: 上帝本身一直是里爾克詩歌的對象,並且影響他對自己內心最隱秘的存在的態度,上帝是終極的也是匿名的,超越了所有自我意識的界限。當一般人所接受的信仰系統不再為宗教藝術提供或規定可見的意象時,我們可以這樣理解,里爾克偉大的詩歌和他個人的悲劇都可以歸因於如下事實,他要把自己拋向造物主,而造物主已不再具有客觀性。

而自星辰集以來,他注重的不再是上帝生死愛情,而是具體的存在物: 藝術品、動植物、歷史人物、旅遊觀感和城市印象等。為此,他做了大量的語言素描,即用文字刻劃物體,再現其可感的真實。

討論詩作:
<秋日>
<預感> ~自我物化為旗
<豹>(巴黎動物園)

北島:

  • 詩歌與小說的衡量尺度不同。若用刀子打比方,詩歌好在鋒刃上,而小說好在質地重量造型等 整體感上。

  • 他(綠原)用大量的雙音詞湊數,這在現代漢語中是最忌諱的,勢必破壞自然的語感與節奏。

  • 一般來說,明喻是橫向的,靠的是「好像」「彷彿」「如… 似的」這類詞來連接 ; 而暗喻是縱向的,靠的是上下文的呼應。說到詩歌的方向性,這首詩(秋日)是個很好的例子,是由近及遠從中心到邊緣展開的。…從開端的兩句帶哲理性的自我總結轉向客觀的白描,和自己拉開距離,像電影鏡頭從近景推遠,從室內來到戶外,以一個象徵的漂泊意象結尾。最後三句都是處於動態中: 醒來,讀書,寫信,徘徊。而落葉紛飛強化了這一動態,突現了孤獨與漂泊的淒涼感。

  • 在某種意義上,一個詩人對另外一個詩人的某種排斥往往是天生的,取決於氣質和血淚。總體而言,我對長詩持懷疑的態度,長詩很難保持張力,那是詩歌的奧秘所在

里爾克: 小說<馬特爾紀事>

  • 恐懼在空氣中無處不在。你吸進了透明純淨的恐懼,但一到你的體內,它就沉澱下來,漸漸 變硬,變成尖尖的幾何體橫亙在你五臟六腑之間,因為所有在法場上,在刊室裡,在瘋人院,在手術室,在秋夜的橋拱下著手製造痛苦和驚恐的東西,所有這一切都具有一種頑強的永恆性,堅持自己的權利,都嫉妒一切存在物,眷戀著自己可怕的真實性

北島:

  • 在里爾克看來,拯救世界的方法是將全部存在 ─ 過去的、現在的和將來的存在放進「開放」與「委身」的心靈,在「內在世界」中無形並永遠存在。

特拉克爾:隕星最後的金色

格奧爾格. 特拉克爾(Georg Trakl)於1887年2月3日生於薩爾爾堡一個中產家庭,在六個孩子中排行第四。信奉天主教的母親馬利亞和第一任丈夫離婚後改嫁給新教徒圖彼亞圖。按新教受洗的格奧爾格,從小經歷了家庭的宗教分裂 : 他上午去天主教小學上課,每週兩個下午接受一個新教牧師的訓導。

特拉克爾的母親吸毒,在這一陰影下,四個孩子後來都染上毒瘾。他對母親感情複習。他的妹妹格瑞塔在他一生中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她是個很有才能的畫家,同時又是個好鬥的、歇斯底里的怪人。格奧爾格和格瑞塔的關係非同一般,傳記作者為證實他們是否亂倫而困惑 ─ 親戚朋友們守口如瓶。而這一點似乎有詩為證 : 亂倫於特拉克爾是個反復出現的主題。

在格奧爾格離開學校時己經染上了毒瘾,他總是隨身帶著三氯甲烷(一種鎮定劑)的小瓶,並常把煙卷浸入鴉片溶液裡,並開始吸嗎啡和致命的可卡因。這種自毁的習慣部分來自對波德萊爾的摹仿,那是一種時髦的頹廢,被當時雄心勃勃的青年詩人們所崇高。

他最早寫詩於1904年。特拉克爾在朋友圈子中找到知音。他的好朋友魯克保爾回憶他經常是陰霾、暴躁、驕傲、充滿自我意識而倦世。主宰他最後幾年的怠情模式已顯露出來 : 歡快的瞬間伴隨著週期性的沉默和抑鬱。

1914年特拉克爾收到一筆兩萬克朗的匿名捐款,費克(<火炬>半月刊的主編,那圈子也是格奧爾格精神庇護所)陪他去銀行取這筆錢,但他突然驚慌失措衝了出去。然後戰爭開始了。遺憾的是他一直沒有利用到這筆錢,後來他才知道匿名捐贈者是個年輕的哲學家,名叫維特根斯坦。特拉克爾因服用過量的可卡因,於1914年11月3日在波蘭克拉克夫一所軍醫院的精神病房死去,享年27歲。

特拉克爾的詩歌 ,往往是由兩組意象組成的。一組是美好或正面的,一面是邪惡或負面的。這兩種意象互相入侵,在糾葛盤纏中互相平衡。相生相剋,互為相果。

討論的詩作:
<給孩子埃利斯>
<夜曲>
<衰亡>
<輓歌>

詩集:
1939<來自金杯的聖餐>

北島:
時間與空間在此奇妙地匯合在一起。我們再次看到詩的中水平與垂直的方向性。

羅曼. 雅各布森
他探討了詩歌語言和日常語言的區別。在他看來,詩性功能使語言最大限度地偏離實用目的,把注意力引向自身的形式因素,諸如音韻、詞與詞的呼應和句法等。他應為詩句的構成包括選擇軸和組合軸。選擇軸指的是在詩句中每個詞語是可以替換的 ; 而組合軸指的是前後詩句中詞與詞之間的相互關係。

尼采<論瓦格爾>:
每一種文學頽廢的標誌是什麼? 生活不再作為整體而存在。詞語變成主宰並從句子中跳脫出來,句子延伸到書頁之外並模糊了書頁的意義,書頁以犧牲作品整體為代價獲得了生命 ─ 整體不再是整體。

北島:
詩歌上的頹廢在特拉爾克詩中尤其明顯。他是在下沉中獲得力量的。在短短的寫作生涯中,他完全從浪漫主義向表現主義的過階。和自稱為未來世界的立法者(雪萊)不同,他是精神旅途孤獨的漂泊者,而詩歌正是其迷失的道路。

洛爾迦 :橄欖樹林的一陣悲風

洛爾迦、赫爾南德茲和馬查多被公認為自西門湼斯以後西班牙三大現代主義詩人。馬查多是「九八一代」 的代表,洛爾迦是「二七一代」的核心,赫爾南德茲是銜接「二七一代」和「二七一代」後詩歌最重要的一環。

1898年6月25日,洛爾迦(Federico Garcia Lorca)出生在格林那達十英里外的小村莊牛郎噴泉。洛爾迦成年後,把童年美化成田園牧歌式的理想生活。他的家庭富足和睦,父母重視教育,兄妹感情甚深。不過跟弟弟相比,他從來不是個好學生,尤其進大學後考山試常不合格。很多年,這成了父母的心病。對洛爾迦早年影響最大是三位老師: 鋼琴老師梅薩; 第二位是雷沃斯老師,他後來成了西班牙第二共和國的司法部長和教育部長; 第三位則是伯若達老師。他帶領學生們參加文化之旅。

在第一次旅行中洛爾迦認識了馬查多。那次見面讓他洛爾迦激動不己。馬查多對他說: 詩歌是一種憂鬱的媒體,而詩人的使命是孤獨的。洛爾迦從朋友那兒借來馬查多的詩集,他用紫色鉛筆在扉頁上寫了首詩,大意是,詩歌是不可能造就的可能,和音樂一樣,它是看不見慾望的可見記錄,是靈魂的神秘造就的肉體,是一個藝術家所愛過的一切的悲哀遺物。

在1919年,洛爾迦入讀號稱西班牙牛津劍橋的寄宿學院,常參加沙發,他朗讀詩作也即興彈奏鋼琴。同時他跟後來成了西班牙最著名的電影導演伯奈爾成為好友。

洛爾迦的陰影曾一度籠罩北京地下詩壇。方含(孫康)的詩響徹洛爾迦的迴聲; 芒克失傳的長詩<綠色中的綠>,題目顯然得自<夢遊人謠>; 八十年代初,北島把洛爾迦介紹給顧城,於是他的詩染上洛爾迦的顏色。

一首好詩就像行駛的船,是需要動力來源的,要麼靠風力,要麼靠馬達。而推動一首詩的動力來源是不同的,有時是一組意象,有時是音調和節奏。

在一次演講中,洛爾迦認為,隱喻必須讓位給「詩歌事件」,即不可理解的非邏輯現象。他以<夢遊人謠>為例,‘我會告訴你我看見它們,在天使的手中和樹上,但我不會說得太多,用不著解釋其含義。它就是那樣。

1918<印象與風景>(散文集)
1921<深歌集>
1928<吉普賽謠曲集>
1940<詩人在紐約>

<時間的玫瑰>



北島

北島,中國近代重要的詩人,寫的是朦朧詩。幾年前的諾貝爾獎,就是高行健獲獎的那一年,我在報上讀到他的名字,稱他得獎的呼聲很高。雖然他沒有獲獎,我對他寫的比高行健的感興趣多了(當大家也嚷著看的時候遲點跟他們借好了),於是一點一點的購下他的詩集。當然,令我對他認識加深了的,不能不提<持燈的使者>這本書。書中主要的內容是他和那代的詩人在白洋淀下鄉的生活,在艱苦的日子中,沒有正式上課的機會,他們對文字的渴求簡直到了飢渴的地步。書籍在地下的渠道借來借去,有時候要煞夜看完歸還,有的甚至是以手抄的方法筆錄。我對他們的那段日子入了迷,當然,我清楚知道這段日子所帶來的,是遠於我想像的痛苦和災難。也因此,我對他們堅持的辦<今天>以及不斷的寫作,很是佩服。對於北島,這位<今天>,重心的人物,自然是更敬重了。

那時候跟詩作坊的同學談起,原來他們早己知道北島,還會隨口背一兩句他的詩。我一方面深知我的孤陋寡聞,一方面也深知我這個沒有修過正統文學課的人,走的路必定更遠更長。也許是這個原因,對於北島、顧城他們的詩作,我更是認真的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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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的這本<時間的玫瑰>,是他對九位詩人譯詩的評論。翻譯是多麼嚴峻的一回事,只消稍不留神,便會失掉原著的精萃。「我之所以不厭其煩的細說翻譯,是想我們知道閱讀是從哪兒開始的,又到哪兒結束的,換句話來說,也就是弄清楚詩歌與翻譯之間的界限。一個好的譯本就像牧羊人,帶領我們進入牧場; 而一個壞的譯本就像狼,在背後驅趕我們迷失方向。」(頁84)

在書中,北島一時敍事,一時比較幾個譯本的詩,再加以自己的譯本作對照,加以評論分析,寫得生動有趣。他概括了這九位詩人的生平,同時亦對他們的重要詩作作出評論。因此,這書可以說是認識外國詩人的入門書。他們的詩對於北島這一輩的詩人該影響深遠,這些養份,對於我們來說,也定是彌足珍貴的。

我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寫這筆記,因為當中有很多值得記下。我很希望可概括地記下九位作家的生平,讓自己留下一個概括的印象。另一方面,我也想記下他對譯詩的一些有趣的論點,他對詩的看法,這點也非常重要。此外,也就是這些詩人重要的詩作,好方便在將來的學習上方便尋找相關的資料。因此,我決定盡量以簡單為原則,以點記的方法,記下重點。我們的記憶是會消亡了吧,那麼,希望記憶至少會留起這些,好不好?

Wednesday, February 01, 2006

<少年維特的煩惱>


先說明一下閱讀這小書時狀況吧。

這是在這農曆年的連續幾天的假期中看畢的小說(雖已擱著很久了),事實上,這也是我心靈上的一個新的過渡階段。我想,這是多麼好的日子,是文字是故事讓我找回那安靜的平衡點。這一刻,我安靜的笑了,為了跨過那曾陷於失落毛躁的日子。那時候,我幾乎是沒有怎麼認真的閱讀了,卻得寫出一個超過我能力範圍的劇本來,心是如此的慌亂呢,可幸的是這刻我已跨過了(劇本也大致完成了呵)。 而為著此刻尋回對文字的狂熱,我安靜的笑了。

<維特>已是我這幾天以來的第五本書了。我想,在這時刻去閱讀<維特>也是最適合不過的時刻,在過去日子是不能好好的看這小書的。但說來慚愧,我只是花了不足兩天去翻這書,因此說仔細去讀又談不上。只是我認為,不好好紀錄一下這書又說不過去的,這是歌德在年少時的名著,在眾多他的著作中佔著突出的位置。

少年維特的煩惱

<維特>出版於1774年,主要是描述維特在遊歷時在瓦爾海姆一個鄉村舞會中結識到他迷戀若狂的女子夏洛蒂。但可惜的是,夏洛蒂早已跟阿爾伯特訂了婚。維特在傷心絕望下唯有離開。但不久之後,維特仍按奈不住重回瓦爾海姆。唯一切以改變,無可追悔。「如今,我從廣大的世界上歸來,我的朋友呵,可希望已一個個破滅,理想也盡皆消亡!」(頁92) 維特的歸來令夏洛蒂與阿爾伯特的婚姻泛起漣漪,雖然維特至死也從沒得到夏洛蒂。他是孤獨的,那麼孤獨的愛著,陷於瘋狂,這也是他選擇以自殺了解的原因。

維特對自殺有別於其他人的看法(特別是相對於阿爾伯特而言)。 他認為 : 人生來都有其居限的,他們能夠受樂、苦、痛到一定的程度 ; 一過這個限度,他們就完啦。這兒的問題不是剛強或者軟弱 ; 而是他們能否忍受痛苦超過一定的限度。儘管可能有精神上的痛苦和肉體上的痛苦之別,但是,正如我們不應該稱寒熱病死去的人為膽小鬼一樣,也很難稱自殺者是懦夫。(頁58)

維特是為夏洛蒂而尋死,他的自殺是經過心思熟慮的。他為了擺脫這個困境而用戀人的迷狂的「天性」會這一切自行消失、停止,若不如此,任何人也無法了結它 (戀人絮語,頁148)。只有死才能停止他對夏洛蒂的迷戀。



根據楊能武先生的譯後記,歌德在1772年在一個鄉村舞會結識到一位美麗少女夏洛蒂。他對這位少女產生了熾熱的愛情,但夏洛蒂早已與他的朋友克斯特納斯訂婚在先,歌德因此非常絕望,並生了自殺的念頭,後來才回去法蘭克服。可見<維特>的主要情節是他在那兩年裡愛情生活中的經驗,道出了他心裡痛苦的感受。

<維特>是以書信形式寫成的小書。在寄給朋友威廉或長或短的信件中,作者以第一人稱的獨白方式,訴說了他的遭遇,他與夏綠蒂的相識,以及他對她的熾熱的迷戀。這書的第二編後加進了編者致讀者的引言和按語,以另個角度去敍述情節。全書的獨白被中斷的地方,就是在接近結尾,在維持快要自殺前,維特去看夏洛蒂的時候 (戀人絮語,頁222)

而這書有好些情景是我不能忘懷的,相信這些情景也是後世人所談論的情節:

1. 維特與夏洛蒂的邂逅

夏洛蒂是在住處第一次與維特見面的。那時候她身穿白裙子,正在砌麵包和黃油給她的弟妹們。她身上的蝴蝶結成了那年維特的生日禮物,也是維特用以陪葬的珍重之物。

2. 維特激動地為青年僕人辯護

維特跟結識了一名愛上了寡婦的青年僕人。青年更因向她表白了而失去了工作。維特因心愛夏洛蒂,對於同是得不到愛情的僕人心生同情。青年忠誠的陳述,早以使維特認同他,視他為友。後來這名青年為了自己的愛殺死他的情敵,維特激動的為他求情也不得要領,不能使這個年輕人逃過卮運。(戀人絮語,頁131)

3. 維特在聖誕前禁不住再見夏洛蒂

夏洛蒂因維特的狂熱與阿爾伯特生了嫌隙,於是著維特在聖誕前不要到她的住處了。由於維特已生了自殺的念頭,於是沒有遵從夏洛蒂的話,硬要與她見面。維特唸他譯的莪相的詩,這幾句詩的魔力,一下子攫住了不幸的青年。兩人都激動得淚留滿臉。(維特,頁150 ~151)

4. 維特向阿爾伯特借槍自盡

維特曾兩次向阿爾伯特借槍,頭一回維特禁不住大談自己認為自殺者並非懦夫。而最後一次則是借槍以自盡。當維特從傭人得知手槍是夏洛蒂給他的,他親吻手槍,因曾渴望從她手上接受死亡,深感自己如願已嘗。(維特,頁160)

5. 維特自殺後,夏洛蒂與阿爾伯特及眾人趕去話別

在維特死前,眾人都趕到他的住處話別,他是一位多令人惋惜的才俊,卻被感情拖垮了他。但維特死後仍是孤孤單單的,沒有一位神父為他送莽。「教會之所以讉責維特,不僅因為他的自殺,也許還因他是個戀人,是個幻想者,因為他的出格,因為他除了自己不和任何人溝通」(戀人絮語,頁227)

看來,<維特>是該跟<戀人絮語>一塊讀的。兩書的文字互相觸碰,感覺很美妙。我是先看<戀人絮語>,但閱畢 <維特>後,禁不住再去翻<戀人絮語>,那兒,有好一些觸動我的句子呢,有空定抄下來。

初稿寫於1月31日下午
Pacific Café a@Shatin

Tuesday, January 31, 2006

<戀人絮語>

閱讀<戀人絮語>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用了數個月甚至是差不多一年的時間。但有時我想,這樣的閱讀不無好處。在斷斷續續的閱讀之間,有些言語反覆地再讀: (上次不是看到這裡嗎?) 這是個有趣的過程。其實這是該被反覆細閱的書,某些言語不是讀過一片便可領會的。唯有依靠時間,依靠不住的遺忘與重温,依靠回憶與在前方不遠處的將來,領會自會框在生活的體驗裡,在戀人的時間中得著印證和信服。

<戀人絮語>是羅蘭.巴特晚年的著作。那緣起自巴特在一九七五年一月,他在巴黎高師再度開設的討論班。他那次選擇的文本是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初衷是探討拆解語言,擺弄語言的「外衣」,研究一種話語--即情話--戀人的絮語、獨自的特性。維特是充滿激情的思辨人的原型,他的一派痴語是典型的戀人情話。
(頁9)

在書中,維特的言語和情節不住被套在巴特的理論中,緊緊相扣。看這兩本書裡的文字互相觸碰,那確是愉快的閱讀體驗,維特如被用作例證 (看,這便是愛情的本質了) ,喜歡此書的人該更歡喜吧 (唔,愛情不該就是這樣子了嗎?)。愛本沒有形體的,看不見也摸不著,像風,但我們可看見愛情落在戀人時的模樣,那種焦灼和絕望,就恰似風打在樹上,遍地落葉。我們便得以窺見愛情的模樣,如此真實,變得可以觸碰了。

這是一本廣被傳頌的書,內容豐富廣泛,像一盒精緻的曲奇,太多太多了於是只能先挑下最歡喜的款式 ,因此我只能把我歡喜的我明白的語句先抄下來,再一次不住的反芻回味,以理解當中的含意。

焦灼
戀人的焦灼似乎也是一回事: 害怕將要經受的悲哀,而悲哀已經發生了。從戀愛的一開始,從我第一次被愛情「陶醉」起,悲哀就從沒有中止。最好有人能告訴我: 「別再焦灼不安了─ 你已經失去了他/她」。

等待
「我在戀愛著? ─ 是的,因為我在等待著。」而對方從不等待。…戀人注定的角色便是: 我是等待的一方。

災難
有兩種絕望 : 抑鬱的絕望,主動的克制 (我在絕望中愛著你,就像應該愛的那樣。) 和歇斯底里似的絕望…。
戀愛的災難也許近似那種人們在精神病學領域裡稱作極端環境的現象,即「病人生活其中的環境彷彿就是造就來摧毀他的」…我是如此全身地投射到對方身上,以致他一旦不存在了,我就再無法抓回我自己,恢復自我: 我徹底完蛋了。


心。這個詞涉及到各種活動和慾望,但貫穿其始終的則是這樣一個事實: 心是一種奉獻,可是這種奉獻不是被忽略就是被遭排斥。
維特: 只有心才是我唯一的驕傲…唉,我知道的事情無論什麼人都能知道 ─ 而我的心,卻只是為了我個人所有。

一切塵世的享樂
心滿意足就是投入: 某種東西在我身上凝聚、熔化,如閃電一般將我擊倒。

交談
言語是一層表皮 : 我用自己的言語去蹭對方,就好像我用辭令取代了手指,或者說我在辭令上安上了手指。我的言語因強烈的慾望而顫慄。
我用自己的辭藻將對方裹住,撫摸他 / 她,輕輕地觸摸他 / 她 ; 我沉湎於這樣的輕撫,竭盡全力延續這類對戀愛關係的議論。

豐溢
愛情的豐溢是一種孩童式的情緒外溢,他的自我陶醉和無窮樂趣是無法抑制的。情感的豐溢有憂鬱的心境、絕望的情緒和輕生的念頭,因為戀人的獨白不是在中庸狀態中進行的。

小說/戲劇
戀愛事件帶有聖事的特徵 : 這是關於我自身的傳說,是我對自己誦讀的、我個人的聖潔的小故事,而誦讀一件已告完成的事情(已經凝固、塗上香料保存起來,並且脫離了切實踐行為)就是戀人表述。

切膚之痛
若要考察我的脆弱點,有一種和釘子的作用相仿的工具,就是玩笑。

難以言傳的愛
一旦明白人們並非為了對方而寫作,而且我將要寫的這些東西永遠不會使我的意中人因此而愛我,一旦明白寫作不會給你任何報答,任何昇華,它僅僅在你不在的地方 ─ 這就是寫作的開始。

幽舟
我是個只能起頭的詩人 (叙述者) ; 這個故事的結尾,正如同我自身的死亡一樣,只有別人知道,只有別人能將我的愛情及其結局寫成小說,寫在外在的和神秘的敍述。

想像的流亡
我以這個正在胡思亂想(處在虛構中)的維特為例,那會兒他正打算放棄自殺的念頭。那樣的話,他就只剩下流亡這一條路了: 這並非意味著遠離夏洛蒂,而是她的形像,或者更糟,耗盡人們稱之為想像的那種令人癡迷的能量。…意象的死亡換來我的生命。

如果說想像的流亡是「痊癒」的必經之路,那麼應該看到這種進步是令人悲傷的。

我試圖擺脫戀人的想像,可是想像卻在頭下悶燃,就像沒有熄滅的煤重新開始燃燒 ; 被捨棄的東西重新又冒出來 : 從那沒有堵死的墓穴中突然發出一聲長嘶。

藍外套和黃背心
我在打扮自己時,實際上在打扮一個將要被慾望毁了的生命。

…而衣飾僅僅是它外面一層光滑的包裹罷了。

藍外套整個地將他包容了起來,周圍的世界隱去了,除了我們倆以外什麼都不存在 : 藉這套衣服,維特為自己構造了一個孩童的身體,將男性和女性融為一體,外面一切都消失殆盡。

解決辨法
隱退、旅行、自殺等等,我想像出的這一切解決辨法都處在戀愛系統的內部 : 是戀人在隱局、出走或是輕生 ; 如果說他想像自己閉門不出,或出走甚至死去,那麼他在想像中看見的就始終是個戀人 : 念念不忘自己是戀人,同時又告誡自己別再做戀人。

嫉妒
作為一個愛嫉妒的人,我得忍受四層痛苦 : 由於我愛嫉妒,由於我因此責怪自己,由於我擔心我的嫉妒會有損他人,又由於我自甘沒出息 : 因此我因受人冷落而痛苦,因咄咄逼人而痛苦,因瘋狂而痛苦,又因太平庸而痛苦。



情書
「想你」是什麼意思? 這話意味著 : 把你忘了(沒有忘卻,生活本身也就不成其生活了) 以及經常從那種忘卻中醒過來。….我不是始終在想你: 我只是使你不斷重新浮現於腦海之中 (與我忘記你的程度相仿) 我稱這種形式 (這種節奏) 為「思念」。

情書像慾望一樣等待回音 ;

(一個人要是接受了通信交流中的「不公平」,情願不停地喃喃低語而不管是否有沒有應答,那他就有一定的自主權,一種母親的自主權。)
~指可隨意憑想像產生對方的形像

絮叨
我不停地咀嚼,吸吮它; 像孩子或患反芻症的白癡一樣,我不斷地吞下自己的酸楚,然後又不停地反芻它。

患絮叨症的戀人則不斷地撫弄自己的創傷。

陰雲
情緒是狀態和符號之間的次短路。

眼淚贊
我通過哭泣來打動對方,對他施加壓力(看看你將我弄成什麼樣子了) ,對方便可能─ 常情就是這樣─被迫要表示公平的同情或冷漠: 但我也可能衝著自己哭。我讓自己落淚,為了證實我的悲傷並不是幻覺 : 眼淚是符號跡象而不是表情。

搶劫/ 陶醉
據說癡迷階段之前通常有朦朧階段 : 那對人有點百無聊賴,毫無防備,對猝然而至的擄劫往往不知不覺就束手就範。

從某種意義上說,運動中、勞動中的姿態形成了天真無邪的形像。對方愈是表現出忙碌自己事的跡象和旁若無人的神情 (我不在場) ,我就愈能出其不意。好像為了戀愛,重演古代擄劫的規矩,使對方措手不及
~想想夏洛蒂正在切麵包和黃油的情景吧

天空是多麼藍啊!
有些戀人並不輕生 : 我能從昏暗漫長的隧道中走出來,我又能重見天日了: …我在肯定著我的癡情,我重新開始,但並不重複。

晨曲
種種不同的醒法: 有憂心忡忡的醒,痛苦(由於充滿柔情)的醒,也有腦子一片空白的醒,天真純淨的醒,以及焦慮不安的醒。

今夜星光燦爛
維特用現在式講述這一切,但他描述的畫面己經擔負起回憶的使命 ; 在這現在式的背後,是未完成過去式在喃喃細語。有一天,我將回憶起那情景,我將沉浸在過去之中。
~指維特重回瓦爾海姆的情景

今夜星光燦爛,這幸福是一去不復返了。回憶使我滿足,使我悲傷。

未完成過去式是誘惑的時態 ; 貌似生動,實際並不真動 ; 未完成的責任,未完成的死亡; 既沒有遺忘,也沒有復活 ; 有的只是記憶的誘餌,搞得人疲憊不堪。

輕生之念
維特使我們認識到所有的自殺都自有高貴之處:「據說有一種寶馬,當它們受到過分刺激時,或者過度疲勞時,會本能地用牙齒咬開一根血管,以便呼吸得歡暢一些。我也是這樣,我常常想割開一根血管,以求得到永恒的自由」。

就是這樣
什麼? 不就是朋友嗎? 他會暫時離開你,但他的形像卻不會湮滅。

真實
對方是我的知識和財富,只有我認識他,是我使他生存於他的真實之中。除了我,任何人都無法了解 : 我不明白,別人怎麼能夠愛她,怎麼有權愛她,既然我對她是那麼一往情深,除了她以外,我不知道、不認識也沒有任何東西。反過來說,我也是由對方所創造 : 由於有了對方,我才感到「我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