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兒予望 阿大 20-aug-03
我張開眼睛,並非被什麼吵醒,只是因飽睡而自然的,從黑暗中靜靜醒來。我猶如一個飄流在海面被沖上沙灘的生還者,躺在濡濕的細沙上,雙腿仍被海浪一個接一個的拍擊著,安靜的等待著,某個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的時刻。
眨了眨眼睛,意識漸漸的從朦朧間恢復過來。在確定無法再次沉睡以後,我起來,穿白色的病人袍,套上拖鞋,步出房間。
我以手舀起一小勺清水,沾在髮上,束馬尾辮。看著鏡裡的自己,手指俐落地滑動在烏黑的長髮上,套上橡筋圈。然後,我端詳著自己年輕的臉,把雙手按在温暖的臉頰上,憬然有悟的,想起了什麼。淚便靜靜的淌下來。
那是夢吧,是謊言,我心裡暗忖。
但,我委實不能忘記予望的小手,即使在冬天,他的手還是暖暖和和的,柔軟,細小。予望已是個五歲的孩子,秋天便唸小學。小人兒瘦瘦矮矮的,一頭幼直髮快蓋過耳垂,又得修剪了。我摸摸他柔順的頭髮,碰上了他看似懵懂的目光,兩人也就眉開眼笑。
走快點吧,你不是要吃大家樂的牛扒腸早餐。我今天要吃雞扒蛋才對,他邊説邊甩了一下肩上的紅包小書包。等一下在大球場接你吧。是聖彼得大球場呀,予望瞪著他的大眼睛,緊張的澄清。好好好,是聖彼得幼稚園的聖彼得大球場對不對?我笑得合不攏嘴。
送了予望到幼稚園後,我獨自步入超級市場,那種像菜市場似的超市。我的眼睛迅速的掃過標上黃色印花的減價項目,也就決定好晚上的菜色。兩個人的晚餐用不著過於花巧的,我想。步進收銀處前,我方才記起予望的明治巧克力,慌忙轉身抓起一筒,放進購物籃,走向人龍的未端。
師……太太,你掉東西了。
登時,我的五官神經一併躍動起來,瞥了一眼在我背後的少年。他那個突兀但字正腔圓的師字與及那吞了下肚皮卻引人深思的奶字,足以今我無名火起。少年好像也立時了解到自己的冒犯,只好呆著,一臉窘態。基於教養,我只得收歛起原要發作的戾氣,小聲的道謝,裝作若無其事的撿起掉在地上的紙包牛奶。
在回家的路上,一面走在通往屋苑的,白色的有蓋通道,我一面不住的細想剛才的片段,也頓覺不無道理。我停下來,看一看沉重的膠袋遺留在我指頭的紅印,換一下手,摸一摸生了幾根白髮的頭顱。是的,巳是三十七歲的女人啦,也就是不折不扣的師奶,想到這兒,我不禁失笑。不過呢,回想起來這幾年日子過得真快,就像是一下子的光境。生下予望後,上衣越穿越寬,予望父親北上工幹的日子也就越來越長。不是每隔一段日子找到留在飯桌上的家用,或是順道帶回來換洗的衣物,我也許會真的懷疑予望是樓下教會所提及的,那種由聖靈感孕而生的孩子。
但,我相信,予望確是個屬於光明的孩子。
有時候,我總是想,予望是否站在光明處的最未端,向處於黑暗邊緣的我伸以援手,暖我,照亮我,給我微微的希望,使我重重的孤寂隨濃霧徐徐散開。
午後,我抓緊手中的那筒明治巧克力,下樓接予望回家。我站在聖彼得大球場,緊緊的盯住校門,想像予望接過那筒巧克力時天真的笑靨。要是我問他一下,他便會小心奕奕的,從紙筒中滾出一顆糖果,放進我的口中。
陽光照在球場上,白花花的一片。我看著一個個撲向父母懷中的孩子,只是感到一陣暈眩。是不是烈日的原故呢,我想。
那是夢吧,是謊言,我心裡暗忖。
但為什麼呢?為什麼我們不可以依靠著一個美好的夢,一個美好的謊言而存活呢?如果夢是分隔現實與虛疑的界限,那我又是否處身在另一個我的夢當中?若這個夢結束了,又能否回到那個夢的開端?我不能確定,我哭。看著手腕上的長長的血痕,湧出一個紅色的海洋,我只記起活著時殘留的温熱,我只記起予望的小手……
